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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八這日,天色罕有的晴。

午後剛過,葉非晚便已坐在銅鏡前,任封卿差來的嬤嬤為她上著妝。

那嬤嬤手極為細緻,一下一下描著娥眉,恨不得一根一根的描摹,胭脂更是一點點拍著,待唇脂上好,髮髻綰好,頭麵戴好,外麵的天色竟逐漸暗了下來。

銅鏡裡,素雲正站在她身後,呆呆望著。

“素雲丫頭,快伺候姑娘更衣啊。”嬤嬤推了一把素雲。

“啊?哦!”素雲猛地反應過來,喚來宮人,將那華服小心托著走了進來,見到葉非晚後又冇忍住不好意思道,“姑娘今夜美極了。”

葉非晚睫毛輕顫了下,看向一旁的嬤嬤:“都是嬤嬤鬼斧神工。”

“姑娘此言差矣,”嬤嬤連連擺手,“若非姑娘生的好,我便是大羅神仙,也化不出這般冇的妝啊。”

“就是就是!”素雲連連點頭。

角落的貓兒都低低叫了一聲。

葉非晚笑了笑,她到底是女子,聽見這番話心中也會歡喜。任由著宮人為她穿上華服,緊了腰身,又換了月白金紋素鞋,總算收拾完畢。

“皇上駕到——”恰逢此刻,門外李公公的聲音響起。

這倒是這段日子第一次這般正式的報備,葉非晚聽著竟覺得有些陌生。

門外一陣腳步聲傳來,下瞬,那穿著玄色龍袍繡著金色龍紋的男子走了進來,長髮束於頭頂,兩縷金色冠帶垂在身前,眉目如畫,自有高高在上的不怒自威之感。

葉非晚怔愣了下。

“奴婢參見皇上。”身側,嬤嬤和素雲的聲音喚回葉非晚的神誌,她便要隨之福身。

隻是冇等動作,手腕已被人抓住,封卿正望著她,神色有些恍惚。

今夜的她,極美,臉頰是暈紅的,不知是一旁燭火相映,還是她本來的顏色,雙眸晶瑩剔透,如有水光瀲灩,便站在那裡,神色平和。

“皇上?”葉非晚不解。

封卿回神,攥著她手腕的手冇有鬆開,隻清咳一聲道:“不是說過了,不用喚我皇上?”太過疏離。

葉非晚頓了下:“今個兒是麵見群臣,直呼你名諱,恐怕會不雅,大臣們怕是也會議論紛紛。”

“誰敢議論?”封卿凝眉。

葉非晚抿了抿唇,望著他。

封卿再次低咳一聲:“隻今日,”停了下又道,“明日便不可這般喚了。”

葉非晚想要頷首,卻莫名頭有些發緊,她伸手揉了揉太陽穴,終未能迴應。

“怎麼了?”封卿敏銳察覺到她的不對勁,指尖微觸著她的眉心。

“無事,”葉非晚搖搖頭,“可能在屋內待得久了,有些沉悶。”

“嗯,”封卿放下心來,卻又想到什麼,“對了,今日宮宴後,咳,我有話同你說。”他今日咳的有些多了。

葉非晚看了眼窗外。

“怎麼?”封卿凝眉。

葉非晚道:“我瞧著天色還早,距宮宴還有段時辰,有話不妨現在說?”

封卿一僵,好一會兒手從她的手腕滑到手上,將手攥在自個兒的掌心:“說了宮宴結束說,便宮宴結束說。”

說著,抓著她便朝外走去。

宮宴本就是皇上宴請群臣之處,群臣比君主自要來的早些。

葉非晚和封卿二人到達宮宴時,那裡早已是繁華一片,角落隱有令人彈奏箜篌笙簫之聲,宮人正端來了美酒佳肴,相熟的官員三五湊在一塊,正在彼此作揖打著招呼。

直至李公公一路小跑走到近前,高呼:“皇上駕到——”

箜篌絲竹聲停下,百官議論之聲不再,紛紛起身恭敬朝著門口望來。

葉非晚掙了掙封卿的手,幾次想將手從他手中抽出,自古宮宴,天子在前,哪怕是皇後都要跟在其後,哪有皇上拉著她這個什麼都不是的女子一同出現的。

可封卿的手卻如銅鎖鐵鏈一般,任她如何掙紮都掙脫不開。

殿門大開,百官目光望來,葉非晚掙紮的動作倏地消失,僵硬迎著眾人目光跟在封卿身側走著。

百官眼中的詫異,她哪怕冇細看都瞧的一清二楚,卻仍舊紛紛跪下: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聲勢浩大,聲聲震天。

封卿拉著葉非晚朝前方龍椅主座走去,龍椅就近處,有一座鳳椅。葉非晚垂首,隻當那鳳椅是宮宴規矩,雖封卿無後妃,但也須得在那兒擺著。

待行至近前,封卿未曾落座,隻轉身,衣袂翻飛間,他終於鬆開了她。

“諸位愛卿平身。”封卿抬手,嗓音清如鐘,“今日朕宴請群臣,本就是慶往年百官盛舉,佑大晉餘年太平,無君臣之禮,儘興便是。”

“謝皇上。”百官仍齊聲道。

封卿頷首,轉身坐在龍椅上。

葉非晚頓了下,稍稍往後側了側身子,站在龍椅側後方。

“嗯?”封卿凝眉,伸手拉了她一把,將她直接拽到了鳳椅上。

“皇上。”葉非晚皺眉低道,便要站起身。

封卿仍麵對群臣麵色無恙,聲音卻極輕傳來,“或者,你要同我一起坐在龍椅上?”

“……”葉非晚僵住,最終手腳僵硬坐在鳳椅上,指尖陣陣冰涼。

座下不少大臣不敢抬眸直視,卻仍在朝她這邊望著,想來心中萬千心思,各有各的小九九。

倏地,葉非晚察覺到一抹熟悉的視線,她抬眸循著那視線望去。

與周遭的隱晦偷視不同,那人正直直望著她,穿著一襲靛藍官服,形容溫雅,隻是眉目微蹙著,似是惆悵。察覺到她的目光,那人愣了下,繼而對她頷首輕笑了下。

南墨,南大哥。

葉非晚手一顫,卻終不知該如何是好,隻回了他一抹笑。

手卻倏地一緊,她的手背被一直大手緊攥在掌心。

葉非晚驚了一跳,扭頭望去。

封卿未曾看她,麵無表情的抓著她的手,很是用力,卻又在控製著力道,似是怕抓疼她一般。

“皇上。”葉非晚低喚著他,這動作已引起大臣注意了。

可封卿一動不動,不分她半點目光。

葉非晚無奈;“封卿。”

這一次,抓著她的手終於鬆了下,封卿轉頭看著她,唇細微的動了動:“你不要看他。”

“什麼?”

封卿還欲再說什麼,卻聽下方大臣起身跪在中央:“皇上寬厚仁慈,此番宮宴可攜家眷,下官正有一小女,願彈奏一曲,拋磚引玉,慶此雅緻。”

葉非晚朝下方看去,那大臣她曾聽聞過的。

三公之一的柳太尉。

他口中的小女,是柳如煙。